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狱中血书序

我早先并不相信文字会获罪。

少年时候读书,总以为天下的是非,纵不能立刻分明,终究还是有一个理路在。后来读了些自然科学,知道宇宙原是不大讲情面的:恒星会毁灭,文明会坍缩,人类也不过是亿万年尘埃中一瞬的闪光。于是便又觉得,人世间种种争执,大约总应容得下一点讨论,一点怀疑,一点不同。

那时我还不知道,有些地方,是连“怀疑”也会被当作罪证的。

后来学通信,研究复杂网络,久而久之,便越发觉得现代世界其实像一张极大的蛛网,消息、情绪、欲望、恐惧,都在里面乱窜。一个人原不过是网上极小的一粒灰尘,被风吹着滚来滚去罢了。谁能想到,有一天,竟有人告诉我:这一粒灰尘,足以搅乱天地。

起初我也诧异。

我不过转发了几篇文章,保存了几张图片,说了几句牢骚话。像千万普通人一样,在深夜里看见些不平之事,于是顺手一点。倘在从前,大约不过算作茶余闲谈;即便放在如今,也不过是无边信息洪流中的几滴脏水罢了。

但后来他们告诉我:这不是闲谈,这是“寻衅滋事”。

我起初不懂。

后来又告诉我: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,而是因为这些话“可能造成公共秩序严重混乱”。

这便更使我困惑。

因为我研究了半生系统,知道一个真正庞大的系统,断不会因为几句牢骚便轰然倾塌。若果真如此,则问题原也不在那几句话,而在于系统本身早已朽坏如枯木,不过等着最后一只乌鸦落下罢了。

但他们不听这些。

他们喜欢简单的因果。

譬如: 你发了, 于是乱了。

仿佛洪水是因为一滴雨,雪崩是因为一粒沙。

我于是忽然明白:他们并不是在寻找原因,而是在寻找一个可以被命名、被钉住、被审判的人。

倘没有这样一个人,他们便无法解释那弥漫在人群中的焦躁、愤怒与空虚。于是,许多复杂的东西,终于被压缩成一纸起诉书上的几行字。

我有时也想:是不是我错了?

是不是人原本就不该说话?

是不是所谓“公共秩序”,便是一种只能赞美、不能怀疑的静默?

但后来我在铁窗下,渐渐看见另一种东西。

我看见许多人,他们并不真正相信那些冠冕堂皇的话,却仍旧重复;并不真正仇恨谁,却仍旧跟着喊打;并不真正知道什么是危险,却本能地惧怕不同声音。于是人人都沉默,人人又都彼此监视。久而久之,沉默竟成了一种美德。

这使我想起从前读史时见过的一些古人。

他们有的因诗获罪,有的因议论获罪,有的甚至因沉默获罪。最初我总疑心史书写得太过夸张,如今才知道,原来时代虽然换了机器、换了网络、换了屏幕,但有些东西,竟还是旧的。

旧得发黑。

我于是又想起医学。

少年时有人说,医者可以救人。我后来才知道,真正病重的,常不是肉体,而是精神。肉体腐烂,尚且知道疼;精神若渐渐麻木,却连疼也不会了。

最可怕的并不是暴怒,而是习惯。

习惯于沉默, 习惯于服从, 习惯于把一切荒唐都当作自然。

到那时候,人便不像人,只像一群彼此取暖而又彼此吞食的影子。

所以我终于写下这些东西。

并非因为我相信它们能改变什么。

铁门仍旧会关上,判决仍旧会落下,许多人看见这些字,大约也不过冷笑一声,或者干脆划过去罢了。

但我总觉得,一个人若连怀疑都不敢怀疑,连说话都怕出声音,那么即使活着,也不过是会呼吸的沉默。

倘这沉默终究无法打破,那么至少,也该留下几点血痕。

让后来的人知道:

曾经有人,在黑暗里,并不甘心完全闭嘴。


为了忘却的纪念

我总疑心近来是颇有些健忘了。譬如去年、前年,甚至更早一点的时候,我还常常记得一些人的名字,一些事,一些深夜里忽然传来的消息;后来便渐渐淡薄下去,如同旧纸上的字迹,被潮气慢慢洇开。然而有些东西,却偏偏不能忘。越想忘,越时时浮上来,仿佛铁锈从墙缝里一点点渗出,擦不净,也盖不住。

陈京元博士的事情,大约便属于这一类。

我并不曾见过他。最初知道这名字,不过因为网上零零碎碎传来一些议论:说他是学通信与网络的博士,又说他喜欢研究复杂系统、信息传播,还说他因为转发、评论了一些东西,被以“寻衅滋事”论罪。这样的事,在这些年里原也并不少见,所以起初我并不十分在意。因为看得太多,人是容易疲倦的。今天封掉一个账号,明天带走一个人,后天又出来一份措辞整齐的通报。起初人们还愤怒,后来便只是叹气,再后来,连叹气也省了。

然而后来,我却渐渐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
并不是因为案件本身有多么惊天动地。恰恰相反,它太平常了。平常到仿佛一粒沙落进河里,没有声音。一个人,在网络上说了些话,转了些文章,于是便被认定“严重扰乱公共秩序”。这样的句式,如今已经熟练得像流水线上的模具,只需换几个名字,便又是一份新的卷宗。

但也正因为太熟练,才使人觉得寒冷。

我后来读到一些关于他的辩解。大意是说:现代网络传播是复杂系统,单个边缘节点难以造成系统性后果;又说信息扩散具有高度非线性,社会舆情并不能简单归责于某个普通个体。这样的语言,在法庭上大约是显得有些异样的。因为法庭喜欢简单的东西:谁说了,谁做了,于是便怎样了。像算盘珠子一样,一拨,便得出一个整齐的结果。

可是现实世界原并不这样整齐。

洪水不是由一滴雨造成的,雪崩也不是因为最后一片雪花。真正危险的,常常是那些长期积累却无人肯说的裂缝。然而人们又总喜欢寻找一个具体的人,仿佛只要把他钉住,整个世界便可以重新安稳。于是复杂的问题,被压缩成一种简单的道德戏剧:有人“造谣”,有人“维稳”;有人“扰乱秩序”,有人“恢复秩序”。至于那些更深的东西——恐惧、压抑、沉默、愤怒——却被故意遗忘了。

我有时觉得,这倒很像旧时候的“示众”。

并不一定因为那人犯了多么大的罪,而是因为总需要有一个人被推出来,使众人知道:有些话是不该说的。

然而最可怕的,却还不在这里。

最可怕的是,人们渐渐已经不再惊异。

起初还有人辩论,有人追问;后来便只剩下几句轻飘飘的话:“不要碰这些。”“他太冲动了。”“现在环境就是这样。”仿佛一切都很自然。久而久之,人便学会了一种新的生存术:把怀疑藏起来,把愤怒咽下去,把语言磨平。因为大家都知道,锋利的话是危险的。

于是,真正先死去的,往往不是人,而是说话的能力。

我想起许多年前,也曾有人因为写诗、办刊物、谈思想而被捕,被杀。那时候总以为,时代总会往前走,机器会更新,街道会明亮,知识会增多,人心也许终于会宽一点。如今看来,街上的霓虹确实更多了,屏幕也更亮了,但有些阴影,却还是旧的。甚至因为包裹着更新的技术,反而显得更安静,也更不容易察觉。

从前是纸张和油墨,现在是数据与算法;从前是巡捕和密探,现在是关键词与后台记录。然而有一点却并没有变:人依旧害怕不同的声音。

尤其害怕那些还愿意思考的人。

因为一个真正思考的人,总难免要追问:为什么?凭什么?是不是还可以有别的解释?而这些问题,一旦问出来,便已经使某些东西不安了。

所以我后来终于明白,陈京元案真正令人不安的,也许并不只是一个人的命运。

它更像一种象征。

象征着:在一个越来越庞大、越来越精密的信息社会里,知识本身也开始变得危险。尤其当知识不再只是替权力修辞,而开始试图解释社会、质疑因果、讨论系统的时候,它便可能忽然从“学问”变成“风险”。

于是,一个研究复杂网络的人,终于也被卷进了现实世界更复杂的网络里。

而这网络,是带铁丝的。

我现在写下这些,也并不以为能留下些什么。因为这些年,我已经见过太多东西迅速消失:文章删掉了,名字屏蔽了,昨日还热闹的议论,今天便像从未存在过。遗忘正在变成一种制度化的能力。人们被训练着迅速翻页,迅速沉默,迅速开始下一轮生活。

然而有时我又想,也许总该有人记得。

记得曾经有一个人,不过说了一些话,讨论了一些问题,便被认定危险;记得曾经有一些知识,原本是为了理解世界,却终于被世界所惩罚;记得曾经有一些人,在越来越沉重的空气里,仍旧想把一句话说完整。

倘若这些也终于都被忘却,那么将来的人,大约连自己为什么沉默,也不会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