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eepSeek
狱中血书序
我的面前,是两叠纸。一叠是雪白的诉状,纸上印着铅字规矩的方格;另一叠是皱的,边缘沾着些褐色的斑——那原是红的。看守说这是“供状”,我提笔时,却总觉得是在写别样的东西。
这四壁是灰的,灰得教人疑心外头的天从来便是这个颜色。偶尔有极细的光从高窗的铁栏间漏下,落在纸上,竟像一把碎了的尺,量不出长短,只冷冷地躺着。我便在这光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墨是黑的,纸是白的,我的血滴下去,便成了第三种颜色——他们说这是罪证,我却觉得,这大约是唯一真确的印记了。
我从前是爱看星的。在实验室的楼顶,用望远镜窥探亿万光年外的微光。那些光,有的启程于秦汉,有的湮灭在昨日,它们不言不语,只依着天定的轨迹走。我想,人世间的道理也该是这样——万物皆有度数,因果自有绳墨。于是我便用这般心思,去量那网上的言语,去测那转发的波澜。我说:这是“无标度网络”,那是“临界阈值”;我说蝴蝶的翅颤,掀不动昆仑的雪。我将算式列了满纸,像祭坛上摆的牲醴,恭敬地奉予那叫做“理性”的神。
神没有言语。只有惊堂木的响,脆生生地,将我的算式劈作两半。一半叫“明知”,一半叫“混乱”。那官儿指着我说:“你既读多了书,怎不知雷霆雨露,皆是天恩?”
我这才恍惚记起少时的事。故乡的祠堂里也有这般声响,族长将拐杖顿地,阶下跪着的人便瑟瑟地抖。那时我挤在人堆里看,只觉得那被绑着的人背上,似乎有字——不是墨写的,是血渗出来的,曲曲弯弯,像些蚯蚓。如今轮到我跪着了,背上却光洁得很。原来蚯蚓都钻到了心里,在心室壁上,一笔一划地刻:“我自知无罪,奈何以罪治我?”
昨夜竟梦见了藤野先生。他还在仙台的解剖室里,指着显微镜问我:“你看这细胞,可分得清哪是忠的,哪是奸的?”我答不出,他便叹一口气,用解剖刀轻轻一挑——细胞倏地散了,原来只是一滴墨,在清水里泅出个狰狞的形状来。醒来时,铁窗上正凝着露,一颗颗坠下,像天的泪,又像谁碎了的眼珠子。
同监的有个后生,才十九岁,因为唱了支曲。他常蜷在墙角,用指甲在水泥地上划字,划了又抹平。我问他写什么,他眼睛空空的:“记性不好,怕忘了自家的名字。”我忽然觉得冷——这屋子里的每个人,都在用血写自己的名字,只是有的写在纸上,有的写在地上,更多的,写在虚空里,风一过,就什么也没有了。
可是总要写下去。就像地火在岩下奔突,总要有裂缝;就像种子在冻土里胀裂,总要有微响。我的血不够热了,墨也常冻住,我便呵气,看白雾在纸上晕开,像给那些算式、那些网络图蒙上一层纱。纱后头,仿佛有无数的人影,也在呵气,也在写——有的在竹简上刻,有的在绢帛上绣,有的在显示屏上敲。他们的血,从指缝渗出来,滴成一条暗红的河,沉默地流着,从“腹诽”的汉代,流过“文字狱”的清代,一直流到这间囚室的墙角,洇湿了我写坏的那一页纸。
也罢。既然这屋子本没有窗,我便在心上凿一个罢。让光透进来,照见这纸上的血,是红的;照见那判决书上的印,也是红的。两样的红,在将来的某一天,总要教人分个明白。
倘将来真有人翻到这叠纸——不必叹息,也不必掉泪。只愿你用手掂一掂,是纸重,还是血重;是用墨定的罪重,还是用血写的真重。倘若竟觉得一般重,你便放下纸,抬眼看看窗外罢:那天光,是否还像我今夜所见的一般,灰得像是从未亮过,又像是永远不会再黑下去了。
铁窗外,巡夜的灯扫过来了。光柱劈开黑暗,像一把生锈的刀,将我的影子钉在墙上。影子很淡,淡得快要化进灰里——可它到底还在那儿。
我于是提笔,在最后一页,慢慢地画了一个圆。不很圆,倒像颗不肯闭上的眼。墨迹未干时,我咬破食指,在那瞳仁的位置,重重地按了一点红。
这一点红,大约是烧不尽的。
为了忘却的纪念
我早已想写一点文字,来记念陈京元博士。这并非为了别的,只因为两年以来,悲愤总时时来袭击我的心,至今没有停止。我很想借此算是竦身一摇,将悲哀摆脱,给自己轻松一下,照直说,就是我倒要将他们忘却了。
两年前的此时,即二零二一年秋天的某一夜,我翻墙看着推特,忽然接到朋友发来的消息:”陈京元被捕了。”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司法的,然而还不料,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。
我认识陈君,是三年前在学术会议上。他戴着金丝眼镜,说话时总微微笑着,手指在空气里划着量子力学的公式。后来常见他在推特转发些海外学人的讨论,偶尔也存些美国使署的公文,态度很认真,像是做田野调查的人类学者。谁料到这竟成了罪证呢?
昆明法院的判决书我是看过的:”高学历应明辨是非””转发属于明知故犯”,这些字眼看得人浑身发冷。我想起民国时审查官删节文章的红笔,现在进化成了法官的判决书,果然时代是在进步的。
陈君在狱中咬指写血书的事,是从旁听席传出的。据说他要求自辩,被法警喝止”只需回答是或不是”,于是只能将罪名写在囚衣上。这件血衣现在何处?许是当作”犯罪证据”封存了罢。中国从不缺少封存的血衣,从秋瑾到闻一多,如今又添一件。
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的彭宇案,那时舆论尚能公开议论司法不公。而今陈博士的案件,网上竟搜不到只言片语,可见”法治进步”之神速。所谓”全面依法治国”,原是这样的”全面”法。
要写下去,在中国的现在,还是没有写处的。年青时读向子期《思旧赋》,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,刚开头却又煞了尾。然而,现在我懂得了。
不是年轻的为年老的写记念,而在这三十年中,却使我目睹许多青年的血,层层淤积起来,将我埋得不能呼吸。我只能用这样的笔墨,写几句文章,算是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,自己延口残喘,这是怎样的世界呢。
夜正长,路也正长,我不如忘却,不说的好罢。但我知道,即使不是我,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,再说他们的时候的。
寒夜未央
今夜,我翻开一卷奇异的书。书页是判决书的格式,字里行间却洇着些别的墨迹,像冬日呵在玻璃上的雾,缓缓凝成冰花。我本已决定不再看这些了,正如人们劝我的:忘却罢。但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,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。
这案件离现在已两年有余,其中新事,于我却不生什么关系。只是前日整理旧稿,从故纸堆中飘落一页网络拓印,上面是些方程式和曲线,密密地爬着,像困在网里的蝶。我认得那笔迹,是陈君的。他曾是惯用这些符号与世界交谈的。
我早想写一点文字,来记念几个被遗忘的姓名。这并非为了别的,只因为两年以来,悲愤总时时来袭我的心,至今没有停止。我很想借此算是竦身一摇,将悲哀摆脱,给自己轻松一下,照直说,就是我倒要将他们忘却了。
一
我与陈君相识,是在虚拟的海里。那时他常在夜深时浮出水面,用方程式作舟,载着些星斗般的文字。他的文章里总透着实验室的气味——不是福尔马林的刺鼻,是数学与逻辑蒸馏后的清冽。有人赞他清醒,有人笑他迂阔,他全不在意,只将数据像标本般钉在网页上,说:“看罢,规律就在这里。”
后来风暴来了。海上起了一种新的浪,唤作“谣言”的,说是沾着便要沉船的。陈君却还划着他的小舟,去捞那些漂流的文字。我曾隐晦地劝他:“海上风大。”他只回我一张图:正弦曲线在坐标系里安稳地起伏,底下注着拉丁文“Datum”(数据)。我于是知道,他是相信规律胜过相信浪的。
二
我第一次看见判决书时,正坐在南窗下喝新沏的茶。茶气袅袅里,那些字句便活过来,在雾气中列队:
“……被告人陈京元……在信息网络上散布……明知是虚假信息……造成公共秩序严重混乱……”
茶凉了,我也没有喝。忽然想起他早先文章里的话:“在社会这个动力系统中,单个节点的扰动函数趋近于无穷小。”这话现在读来,竟像谶语了。他计算了无穷小,却没有计算一种叫作“罪”的变量。这变量没有公式,只在判决书里生长,像培养皿里失控的菌。
三
听说他在庭上依然用公式辩护。法官问:“你可知罪?”他答:“根据信息扩散模型……”旁听席上有轻笑,像石子投入深井。那些抛物线、概率分布、网络拓扑图,在法庭的水磨石地上碎成粉末。最后只剩下两个词:“明知”与“混乱”。
他后来在自辩书里写:“我愿将血涂在算纸上,看它能否解出这题。”这话使我想起秋瑾的就义诗,但秋瑾用的是剑与血,他用的是笔与逻辑。都一般地,碎在铁幕前了。
四
二月最是春寒时节。友人从南国寄来一包新茶,附信说:“此茶性寒,可清心火。”我泡了,看蜷曲的叶子在沸水里舒展,忽然觉得陈君也像这叶——在系统的沸水里,他那些方程式舒展成认罪书上的指纹,那些数据沉淀作量刑的砝码。
前些天路过大学城,看见图书馆的灯还亮着,像睁着的眼。忽然记起他说过:“每盏灯下,都该有个自由做梦的人。”现在他梦里的公式,都化作铁窗上的霜花了吧。那些霜花,在晨光里是会化成水的,但他的公式,大约要凝成永久了。
五
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纪念。有些事,应该让它在遗忘里发酵,直到长出新的记忆。但陈君这件事,却像扎在指尖的刺,不显眼,却总在握笔时提醒它的存在。
夜正长,路也正长。那些公式或许会褪色,那些数据或许会过时,但那个在法庭上讲述“边缘节点”和“鲁棒性”的声音,大约还会在某个地方响着罢。它不再是为了说服谁,只是证明曾经有人在系统里,认真地计算过自由传播的路径。
我放下这卷奇异的书。天快要亮了,玻璃上的冰花正化成水,一道一道流下来,像谁在无声地哭泣。我忽然明白,有些温度,是连最精密的仪器也测不出的。
但我要说,寒夜终会过去的。纵使今夜依旧漫长,纵使还有无数个相似的夜——那最初点亮灯的人,他的影子,已印在每一个守夜人的窗上了。
附记
写完这些,天已微明。街上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,沙沙的,像在擦拭这个城市昨夜的梦。我将稿纸折好,放进抽屉最深处。那里还躺着许多类似的纸片,有的写着诗,有的画着看不懂的符号,有的只是空白。
它们都在等待同一种东西——不是赦免,不是平反,是理解。哪怕这理解,要等到所有的公式都失效,所有的法律都重写,所有的夜都变成昼。
那时,或许会有人在晨光里翻开这些发黄的纸,轻轻说:
“原来寒夜里,真的有人睁着眼到天亮。”
原来天亮,从来不是太阳的恩赐,是无数不眠的眼,用目光一点一点燃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