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狱中血书序
我在青年时也曾做过许多关于因果的梦。以为公式能推演出真相,以为数据能丈量是非,以为人只要持着理性的烛火,便总能照见暗室里的灰尘。后来大半被铁窗的冷雨浇透了,但自己也并不以为可惜。所谓因果,大抵是科学家的妄念;在这世间,有些屋子是砌在人心里的,砖石叫作“定性”,灰浆叫作“推定”,任凭你搬出多少拓扑定理、灭绝概率,它只回你一句:“证据已足,维持原判。”
昆明秋凉的那日,门是被踹开的。随后是翻箱倒柜,是二十四小时的轮审,是“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”的诘问。他们问我知道什么,我说我只知道分支过程的临界阈值,知道边缘节点的结构性无力,知道转发量不足百次的贴文,在物理上连一阵微风也掀不起。但他们不听。起诉书与判决书上,赫然写着:“高学历应明辨是非”“造成公共秩序严重混乱”。我反复读那几行字,仿佛在读一种陌生的文字。原来在这里,因果是不必相干的,证据是不必核实的,连“虚假”二字,也可以由几枚大印和几句“觉得是谣言”的闲谈来钦定。
我的社交账号,粉丝不足百人,且多是僵尸号;二十年来全部贴文的转发总量,亦未过百。刑满归家后,我逐一查验,那些被指为“罪证”的文字依旧静静躺在服务器里,零关注,零转发,零波澜。法官说那是“严重混乱”,我却只看见一片死寂。这死寂,竟成了我罪状的铁证。我这才明白,当权力需要一桩“铁案”时,事实便成了最无用的累赘。他们不查传播链,不验阈值,不问后果,只将“学者”的身份当作引信,将“转发”的动作当作炸药,然后宣布:看,秩序已被你扰乱。
狱中的夜是长的。铁床冷硬,时光凝滞。起初,我也曾愤懑,也曾试图用逻辑去叩击那扇厚重的门。后来才明白,门后并无听者,只有回声。法庭不公开,上诉不开庭,辩护被呵止,控告被截留。程序成了一场预设结局的默剧,而我只是一个被推上舞台的配角,连台词都是别人替我写好的。于是我不再向当下呼喊。我铺开纸笔,将哥德尔的不完备定理写进自辩,将无标度网络的鲁棒性画入证词,将刑满后的实证数据一寸寸钉死在法理的空洞上。我不求法庭开恩,不求权力低头。我只写给未来。
写给那些还未被标签驯化的眼睛,写给那些仍相信可证伪、可计算、可重复的头脑。我知道,这血书或许终将被归档、被尘封,甚至被嗤为“不识时务”的呓语。但倘若百年后,有人翻开这页纸,能看见一个学者如何在指鹿为马的年代里,依然固执地用数学的尺子去量权力的影子;能看见理性如何在黑夜中为自己刻下一道刻度,不为求救,只为证明它曾存在过——那便够了。
至于能否唤醒什么,我本不敢奢望。只是中国的事,大抵总得有人先写下“不”。这狱中血书,不过是那一声“不”的余音罢了。倘有未来的读者,偶见此文,愿你们已不必在铁窗里推演因果,愿你们的法庭只认证据不认推定,愿你们的网络不必因一次零传播的转发而惊动刀兵。若真能如此,我这二十个月的刑期,便也算没有白坐。
二〇二四年四月,于昆明监狱。
为了忘却的纪念
我早已想写一点文字,来记念陈京元君。这并非为了别的,只因为两年以来,悲愤总时时来袭击我的心,至今没有停止,我很想借此算是竦身一摇,将悲哀摆脱,给自己轻松一下,照直说,就是我倒要将他们忘却了。
两年前的今日,我在报端上看见“陈京元”三个字,下面注着“寻衅滋事,判刑一年八个月”。我那时便觉得奇怪:一个博士,一个学者,何以竟至于“寻衅滋事”?何以竟至于要被关进昆明的监狱?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,来推测我们司法的黑暗的,然而我还不料,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。
我见过他的照片,一个清瘦的中年人,戴着眼镜,眼神里透着学者的平静与专注。他不是战士,不是政客,他只是一个“独立学者”,一个将“学习”视为生命本质的读书人。他躬耕于保山之野,侍奉于父母膝前,将陋室化为书斋,将网络视为牖窗。他转发的,是川普的演讲,是许章润的文章,是“撑伞女孩”的漫画,是六月四日的烛光——这些,在普会峻法官眼中,是“攻击核心”的毒药;在葛斌检察官口中,是“不需核实”的谣言。
然而,在我看来,这不过是一个学者,在信息的海洋里,如饥似渴地打捞着思想的碎片,试图拼凑出这个世界的真相。他何罪之有?罪在“高学历”,罪在“应能明辨是非”,罪在“明知故犯”——这“学历”,竟成了原罪;这“明辨”,竟成了枷锁!
我在十八日早晨,才知道上午有法院宣判的事;下午便得到噩耗,说陈京元君竟以“寻衅滋事”获刑,而“证据锁链”竟如此荒唐。但我对于这些判决,竟至于颇为愤怒。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,来推测我们司法的,然而我还不料,也不信竟会无耻到这地步。
真的猛士,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,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。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?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,以时间的流驶,来洗涤旧迹,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。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,又给人暂得偷生,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。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!
陈京元君,便是这“真的猛士”之一。他在狱中秉笔,血泪为墨,作《自辩暨控告血书》万言,字字如刀,句句似剑。他以物理学析“雪崩”,以哥德尔论“不可知”,以休谟辩“怀疑”——昆明之吏,闻“哥德尔”三字,或以为“狗得耳”之土犬;闻“休谟”,或以为“休想摸”之禁令。然陈生不惧,血书为剑,逻辑为盾,直斥“邓宁-克鲁格之症”——此症也,无知而自以为全知,无学而自以为博学,恰如井蛙语海,夏虫语冰。
我在《血书》中读到,那位姓葛的检察官,面对律师出示的、刊于《光明日报》、播于央视的“铁证”,竟昂然答曰:“未核实,亦不欲核实。本官觉得是谣言,便是谣言!”——此非执法,乃“皇帝新衣”也!法律条文在其口中,竟不如其“觉得”二字!
我又读到,那位普会峻法官,在判决书里写道,陈京元“具有很高的学历和知识水平”,所以“应辨别是非”,所以“明知”是虚假信息。——这逻辑,竟比童话还要荒诞。若学历高即有罪,则李杜苏辛,皆当入狱;岳武穆、文天祥,俱是“寻衅”!
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。沉默呵,沉默呵!不在沉默中爆发,就在沉默中灭亡。
陈京元君在《血书》中写道:“生命不息,战斗不止。”——此非匹夫之勇,乃智者之韧,仁者之担当也。他所以忍辱苟活,幽于圜墙之中而不辞者,非贪生也,非畏死也,恨私心有所不尽,鄙陋没世,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。他之冤,非一人之冤,乃天下学者、天下网民之冤也。今日可以“转发”罪他,明日可以“点赞”罪张三,后日可以“浏览”罪李四。当思想成为罪证,当学术沦为禁脔,则文明之光熄矣,自由之魂散矣!
夜正长,路也正长,我不如忘却,不说的好罢。但我知道,即使我忘却了,互联网不会忘却;即使互联网忘却了,历史不会忘却。普会峻、葛斌、李湘云之流,其今日之“铁案”,必为明日之“铁证”。陈京元君的《血书》,非为自怜,实为控诉;非为求生,实为求真。
呜呼,我说不出话,但以此文,记念陈京元君!
四月,在昆明狱外记。
为了不忘却的坐标
夜又深了。窗外的风穿过铁栅,发出极轻的呜咽。我忽然想起,距他落槌入狱,已有些年月了。本不该记的,人世的悲欢,原如朝露,太阳一出,便了无痕迹。但有些名字,却总在纸页间自己浮现出来,逼着你不得不看,不得不写。为了忘却,也为了不至于真的忘却。
他本是个与书卷和公式打交道的人。理学博士,研究非线性复杂系统,终日里推演的是网络拓扑、分支过程、临界阈值。他不问庙堂,不涉权门,只在偏远的老家陪着年迈的父母,将余下的光阴耗在跨学科的文献里。他说,学者的本分,是穷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。这愿望,原不算奢侈。
然而,祸事终究是来了。一队人马破门而入,翻箱倒柜,卷走电脑硬盘,最后只从他的社交账号里,挑出二十年间零星转发的百十篇贴文。粉丝不足百人,转发不过百次,多数是艺术漫画、学术评论,乃至他国使领馆的公开推文。警方却如获至宝,谓之“犯罪铁证”。到了法庭上,证据的链条,原是靠“梳理”二字撑起来的。检察官说,他“觉得”是谣言;法官说,他“应能”明辨是非。至于“造成公共秩序严重混乱”——卷宗里并无群体性事件,并无警力调度,并无半点波澜。刑满归家后,他逐一查验,那些帖子依然静静躺在服务器上,零转发,零评论,零关注。原来所谓的“严重混乱”,竟只是一纸判决里的修辞。
我常想,一个研究复杂系统的学者,该是最懂“边缘节点”与“枢纽节点”之别的人。无标度网络的鲁棒性告诉他,一个度中心性趋近于零的长尾节点,其激活或沉默,对宏观结构的扰动,物理上趋近于无。他曾在狱中写道:平均分支数远小于临界值,依据 Galton-Watson 灭绝定理,信息级联的概率趋近于零。造成雪崩,是数学上的不可能事件。可惜,法庭不听数学,只信推定。高学历成了原罪,转发成了蓄意,沉默的服务器成了“法外之地”。当因果律被权力话语取代,当可证伪的科学命题被“扣帽子”的主观认定覆盖,审判便成了一场预设结局的默剧。
程序原是法治的骨架,在这里却成了装饰。不公开审理,不许家属旁听,辩护的意见被呵止,上诉的文书不经开庭便被驳回。零证据启动,先射箭再画靶。他们说他“明知”,却拿不出他承认的证据;他们说他“扰乱”,却给不出半点实证。寻衅滋事,本是个装得下太多东西的口袋,如今连学者的文献收藏、观点交流、艺术鉴赏,也一并装了进去。罪名越重,证据越轻;言辞越厉,逻辑越空。这大概便是所谓的“铁案”罢。
他在狱中写了许多字。不是求饶,也不是辩白,而是将哥德尔的不完备定理、网络科学的临界阈值、刑满后的实证数据,一寸寸钉在法理的空洞上。他说,他写给未来。他知道当时的法庭听不懂,也不需要听懂。他只是要留下一个坐标,证明在某个时刻,曾有人试图用数学的尺子,去量权力的影子;曾有人拒绝将观点当作谣言,将边缘当作祸源,将探索当作犯罪。
我翻开他的《血书》与《白皮书》,字句是冷的,逻辑是严的,没有一句呼号,却处处是裂痕。那裂痕,不在他个人的命运,而在一个系统对理性的拒斥。当司法以身份推定代替证据审查,以政治标签替代事实核查,以修辞宣告覆盖概率计算,它惩罚的便不再是一个人,而是知识本身。
夜正长,路也正长。我知道,铁窗可以锁住形骸,却锁不住方程;判决可以宣告终局,却抹不去参数。他如今依然平静,依然读书,依然相信“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”。这不是迷信,是一个物理学者对世界基本秩序的信仰。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,并非威吓,而是规律。
写到这里,风似乎停了。窗外的天色,仍是沉沉的。但我总记得,复杂系统里有一条铁律:深度亚临界区的微扰,终会归于平静;而真正的相变,从来不是由边缘的尘埃触发,而是由系统内部的张力累积而成。
愿未来的读者,不必再在囚室里推演因果;愿法庭之上,只认证据,不认推定;愿网络之中,一次零传播的转发,不再惊动刀兵。若真能如此,他二十个月的刑期,便不算白坐;我今夜写下的这些字,也便有了意义。
为了忘却,也为了不至于真的忘却。